圖片來源:See-ming Lee@ CC BY 2.0
「這一生我只做『科學家』這個夢!」
他高二的週記這麼說過。
「台灣醫師一年1,000多人,科學家可能只有一、兩人。」啤酒藍說服出身澎湖望族的父親,全身投入理論數學。個頭精簡的他,放棄唾手可得的台大醫科與台大電機。小巨人的堅毅,放長了百年建中才子們綿遠澎湃的身影。18、9年前我接下正熱門的建中樂旗隊,建中小駝客課業若不是班上前10名,沒資格參加遴選。樂旗隊人數百來人,二、三類各有一班,一類則散居各班。我帶二類組,生物名師孫老師帶三類組。
第一次見到啤酒藍,我印象很深刻,他個兒小,一臉稚氣。不久後知道他吹長號,俗稱伸縮喇叭,總是排在前頭。剛毅的眼神,穿透力強,伸縮有力像劃出的刀削麵條。個頭小趨步如飛,自信如虎,肩胛骨威猛地一起一落,不似建中人悠哉慢哉的浪漫節奏,當時他只有14歲,連跳兩級,原本該是國二生,那件灰藍夾克太寬綽了。跳級讓他榮耀,也讓他困擾,生活細節總是格格不入,課堂上該笑的時候不笑,沒人笑時,他噗哧噗哧猛笑。拖著數學天才的名號往前闖,他很後悔被貼上那個標籤。來到巍巍紅樓後,他告訴我,這三年說什麼再也不跳級了。
明明是一等一的數學天才,啤酒藍硬是進不了數理資優班,他失望極了,決定要好好玩他的樂旗隊。真正的菁英被拒於資優之外,資賦優異頓時氣餒,他懊惱。奔走多回,礙於資優甄選法規,他只好以自己的方式卓越,自己慢慢偉大,沒事有事,他都在活動中心樂旗團練室,來回伸縮他的長號。
一個人自得其樂地一伸一縮,他抓住長號的音色律動,自己扮演強者吹奏,也扮演隱士悠悠嘯傲山林,長鳴圓潤他天生的淳厚高貴,高亢激越他內心的豪氣干雲。在舒緩的音節中,他能加重展現出長號威嚴莊重的神韻;在快速的旋律中,他也能偶然演奏出靈活調皮的忘我。強奏聲起—宏亮的時候宏亮,輝煌的時候輝煌。弱奏音下—圓潤的時候圓潤,柔和的時候柔和。至於一鳴驚人,他要在獨唱最高枝時才籟向天際。
當認證的資優生攜手競逐在醫科、電機的熱門浪潮,他念茲在茲堅定做他的科學夢,他是數學天才。長號是他的出口,一伸一縮就是收放之間的進退。我這樣對著他說:「要做天才夢,別戀資優情。」
有一回我出的作文題目是「一個小人物的故事」,他離題了,全以邏輯推論,建構小人物的成分、特質、價值,老夫於是找他來談。
「啤酒藍,這一篇你全離題了!這篇只能給你工本費『C+』!」我嚴肅地說,指著批紅了的稿紙。他笑苦了,手一逕摸摸頭。
「啤酒藍,你的推理縝密,超乎我的想像,這一篇最後我給你『A+』。從文字的緊實密度和特出的邏輯思維看,你是個天才。」老夫換一副面孔。他笑開了,手還是摸摸頭。
國文老師發現數學天才,他很吃驚。
作文可以感覺數學潛能,我真天才。
當年憑恃著聯考數學單科成績優異,改念台大數學系的樂旗隊員阿民回憶說:「我憑著大考數學90幾分,旋轉門改入台大數學系。沒看他讀書過,他卻總是班上第一名。楊教授的課修得半死,經常都是60分低空飛過,別人當了一屁股,他老神在在就是100分。跟他同班很受傷,大學生活都是黑白的。年紀比你少那麼多,分數卻比你多那麼多,這是什麼世界啊!」這位謙稱經常低空飛過的樂旗隊學生,畢業後很快考上了精算師。
某教授說:「你是天才,可以提早畢業進研究所。」
啤酒藍說:「我不跳級,我要享受完整的大學生活。」
他是道道地地的天才,也要真真實實的人生。
2003年2月,啤酒藍獲得哈佛理論數學博士班全額獎學金,打敗中國大陸、日、韓高手,取得只開放3個外籍名額的入學許可。當年資優跳級、再跳級,求學路上他並沒有太多喜悅。即使GRE,他獲得2400分,他也只是淡淡地笑。
他曾經說:「一路上除了靠著老師指導,最重要的還是憑著努力自修才有今天的成就。求學過程因為不斷地跳級,其實十分孤獨。我最感慨的是,在我最青春洋溢的時候,被數理資優班拒收,台灣的反菁英教育環境我一輩子都很難忘。雖是一葉扁舟,哈佛取得博士後,有機會我仍然願意返台貢獻。」
2003年以前,15年來台灣學生得以進入哈佛理論數學研究所博士班的第一人,他要完成15歲立下的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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